渭水的水汽带着初夏的湿热,扑在快船狭窄的船舱木板上。
郑元和靠着船壁,随着水波的起伏微微摇晃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是一扯就会断。那件青衫早已换下,此刻身上披着一件沾着桐油味的粗布短打。
崔晚音半跪在他面前。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碟,指腹沾着平康坊特制的赤色脂膏,一点点涂抹在郑元和眼角和鼻翼的皮肤上。
那里刚刚渗出过暗红的血丝。那是透支因果算力后,身体机能抗议的残留。
脂膏带着一股微苦的药味,顺着皮肤纹理化开,将那些骇人的出血点强行盖在了一层蜡黄的假面之下。
“萧景桓留在江南的十万贯沉了底,但他留给长安的通缩是个死局。”郑元和咽下一口泛着铁锈味的唾沫,嗓音沙哑,“漕帮把水路锁死,顶多断了他的外援,但高昌人在京城里吸储的钱,这十天里早就滚成了雪球。”
崔晚音没有停下手指的动作,只是用拇指按平了他下颌的一道伪装褶皱。
“到了岸,命就是悬在裤腰带上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的脏腑还在渗血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郑元和闭上眼,“靠岸。”
四月上旬的长安外郭,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死水般的干瘪。市井间没有了往日的叫卖声,连路边卖浆水的摊子都缩减了一半。
城门外的一处暗巷里,顾悬舟靠在青苔斑驳的墙根下。他身上穿着件七品小官的旧袍子,手里捏着一张肉饼,正小口嚼着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一张揉皱的邸报从袖口滑出,顺着墙根递了过去。
“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。”顾悬舟咽下肉饼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“萧景桓的残部前脚刚进城,满身是水,脾气臭得很。户部那几个安插在西市的眼线去查账,我顺手在文书上动了点手脚,把时间改晚了半个时辰。结果刚好跟萧景桓那帮狗崽子撞在同一个街口。”
郑元和展开邸报。借着巷口的微光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守旧派那几个查账的,被西域护卫当场砍了两个?”郑元和看着纸上的墨迹。
“不止。”顾悬舟用脚尖碾碎了一片枯叶,“西市现在连个衙役都进不去。暴民把官府的差役打得头破血流,说是官府要来抢他们的活命钱。官方暴力查抄的路线,已经被这些老百姓自己拿命堵死了。”
郑元和将邸报一点点揉碎。
官方进不去,只能走微观渗透。
半个时辰后,郑元和与崔晚音换上了满是补丁的粗衣,混入了一股朝着西市深处涌去的人流。
人太多了。
数万人挤在西市原本宽敞的十字街口,汗臭味、馊味和一种劣质熏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烘烤着四月的空气。每一张脸都是蜡黄的,眼底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红光。
前方的空地上,临时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法坛。
第五玄歌一袭白麻长裙,赤着双足,端坐在法坛中央。她没有戴任何首饰,只在脚踝处挂着一串金铃。那副悲悯的姿态,像极了泥塑的菩萨。
“长生降福,众生皆安。”第五玄歌的声音不大,却在某种西域幻术的加持下,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上月存入一贯者,今日可领本息一贯又三百文。”
她伸出洁白的手臂,端起面前一个看似空空如也的铜盆。
轻轻一晃。
清脆的铜钱碰撞声从盆底传出。接着,在火光的映照下,一把黄澄澄的大唐足赤铜钱从空盆里洒落在法坛的木板上。
人群瞬间沸腾了。
“神迹!圣女赐福!”
无数人疯狂地往前挤,将手里的绢帛、旧铜器甚至破地契高高举起,拼命往账房的方向递。这数万血肉之躯,硬生生在西市中央筑起了一道任何兵刃都无法劈开的人墙。
郑元和借着人群的推搡,艰难地往核心账房的位置挪动。他想看清那些收进去的抵押物,到底流向了哪里。
刚靠近账房外围的栅栏,他的脚腕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抓住。
那只手像干枯的树根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别挤!这是我先占的位子!”
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跪在地上,怀里死死搂着一个脸色青紫、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幼子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郑元和,就像一只护食的野狗。
“我没插队。”郑元和试图抽回脚,“我只是看一眼账簿在哪边。”
“看什么看!你们这些来抢钱的恶鬼!”林照秋突然扑上来,一口咬在郑元和的手腕上。
牙齿直接穿透了粗布,咬破了皮肉。血渗了出来。
郑元和没有动用武力将她踢开。他站在那里,任由这个绝望的母亲咬着自己的手腕。他感觉到林照秋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那不是凶狠,那是倾家荡产后对最后一根稻草的病态死守。
“这世道病了。”郑元和看着地上的女人,低声对身后的崔晚音说道,“他们宁信妖女的空盆,也不信你们的王法。”
崔晚音上前一步,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,故意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林照秋听到声音,本能地松开嘴,像护犊子一样将那两枚铜钱死死压在身下。
郑元和趁机退出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。他甩了甩手腕上的血迹,靠在一处破败的砖墙后,大口喘着气。因果反噬带来的剧痛又在脏腑里翻腾。
他闭上眼,逼迫自己冷静。
暴力打不破这层信仰,必须找别的路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目光落在了脚边半尺外的地方。
那是两条极深的车辙印。西市的地面铺着青石板,寻常运货的马车根本压不出这么深的痕迹。只有装载极高密度的重物,才会将石板压出裂纹。
郑元和蹲下身,伸出手指在车辙的缝隙里抹了一把。
一层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。
他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不是道教炼丹的朱砂,也不是做法事的香灰。
那是石炭粉末。还夹杂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味。
只有千度以上的重型工业熔炉,才会大量使用这种高密度的石炭。
郑元和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转过头,看向那座香烟缭绕的法坛。那空盆生钱的把戏背后,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宗教集会。
这是一条将大唐流通铜钱,进行物理毁灭的重工业流水线。
